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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愛的形象 / 山高木訥
二00七年的一個週二午後,台中縣霧峰小鎮青山邊陲的一間小教室裡,十來位午睡迷濛初醒程的小朋友,正興致勃勃準備去上兒童美語課。這個畫面並不稀奇,在同一時間的午後的台灣,或許有數以千計的美語老師正打開單槍投影機準備上課,有數以萬計的小朋友剛洗完臉含著呵欠大聲朗誦:「good afternoon......」。但特別的是,霧峰小鎮的兒童美語班老師是一位年邁六十的小兒科醫師;至於學生們呢,則是一群中重度多重障礙的孩子,他們只要一興奮就會手舞足蹈,只要一認真,臉上的肌肉就活蹦亂跳,把「watermelon」唸成了「wa...de...ma...lon」。
老醫師一頁頁地帶著學生看圖認單字,一旦有孩子唸出單字,不管發音多麼含糊,他都振臂歡呼,臉頰的法令紋展翅笑成隻海鷗,海鷗用高八度音調高喊:「好棒!」。他一定不自覺, 在喊出「好棒!」的一剎那,雙膝一彎,老醫師雙腳便微微跳躍了起來。那是一種溢於言表的姿態,赤子般的雀躍。 這位英文老師名叫莊宏達醫師。他為何要教這些孩子為何要英文,學了有用嗎?
關於莊醫師,回到二十年前,正是意氣風發之時,他是立足醫界的權威,錦衣玉食、名車華廈指日可待。然而,此時的他嘎然佇足,抖落一身榮華,創立瑪利亞社會福利基金會,揹起身心障礙的孩子啟程漫漫長路。
人生為何有如此大的轉折?二十年的披荊斬棘,想必上演著一幕又一幕冒險犯難的情節。然而,每每請莊醫師回憶瑪利亞的故事時,他總是露出稚子般天真木訥的笑容,雲淡風輕、輕鬆寫意帶過二十年的光陰,並且用一句話作為總結--一切都要感謝天主的奇蹟。
就像那天下午有人問他:「為何要教這些孩子英文呢?」他思索半响,答說︰「現在的孩子不都學英文嗎?」如此而已。
如此而已,他的生活沒有大道理。他只是選定一個姿態,接著,數十年毅然堅持不動。
他生命中第一個站定的姿態應該是天主教徒。日治時期,他的祖父是一位中醫,看到西班牙來的「阿度仔」在鎮上傳教治病,心裡很不服氣,於是登門挑戰要給阿度仔下馬威。一陣言辭機鋒過後,彰化便多了好幾個天主教徒,包括莊醫師的父親,以及多年後才出生的莊醫師。
莊醫師自幼便信仰天主,到了國中,當多數同學還懵懵懂懂的時候,他已漸漸對教義發生濃厚興趣,也自發出一些熱忱。他開始研讀教義,並開始思考「付出」這個詞的意思。
大學畢業,莊醫師成為一位內科醫師,站定他生命中的第二種姿態。行醫是一份人人稱羨的職業,卻也是生活品質極差的工作。醫生睜眼所見的世界景象是苦痛與折難的,工時長,肩負著性命考驗;時日一久,醫師自然會思考這份職業的意義。思考過後,莊醫師轉往台中發展。
一九八0年代是台灣起飛的年代,經濟發達,台中也隨之繁榮。社會的人口增加,身心障礙的孩童人數也成比例增多。這些孩子不僅需要治療,還需要漫長的復健。隨著照顧的孩子越來越多,1988年莊醫師決定成立所照顧園所。
園所該取什麼名字呢?莊醫師想到「瑪利亞」,因為園所的老師要如母親般地照顧孩童,而瑪利亞是母親的典範。
瑪利亞孩子的人數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成長。甫成立時,他們照顧十六位孩子;2003年,他們照顧四百二十位孩子;到了2008年,許多孩子長大成人,而且服務人數達到一千四百六十二人。
身為一位醫師,身為一位教徒,莊醫師將這兩種姿態融合為一,選擇了一個亟需使命與愛的角落,如一株老樹,站定,沈默、木訥、舒緩地吐納修行。
樹沈默不語,只是盤根入定,數十年、數百年,用靜默堅定的姿態撐托起遠望時的蒼鬱。
安身立命在暗自許諾之地,不奢想奇願,默默地做,默默地禱告。這似乎就是他的寫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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